用户访谈:在吧台边上,听一句“我们不用这个”
下午三点,南京城南。早高峰刚过,吧台上还留着几只没洗的杯子,边缘一圈水渍,正慢慢往外洇。
我们约的是三点半。没人先坐下来聊正事。店老板弯腰把磨豆机拆开,拿一把小刷子扫豆仓里的残粉。豆仓内壁的划痕很密,像被反复刮过很多年。指甲缝里也是深褐色的一层。
访谈提纲有三页。第一页的问题,一个都没问出口。
看到那圈划痕,我心里那个“他们该换新设备了”的假设,塌了一半。设备用得越旧,说明它被接受;反过来也说明,换机的门槛比我们坐在会议室里想象的高得多。
他说“我们不用这个”的时候,手停在插线板上

信息常常藏在否定句后面。
我们带去一台样机,功能表上多了一项自动定量。他看完,说的是“我们不用这个”。说完手往下伸,摸到吧台底下的插线板——上面已经插了六七个头,最后两个孔被一个旧转换器占着,线缠成一团。
功能没什么不好。是插不下。
这一下把我们的产品定义往后推了半步。原方案默认门店会为更好的功能腾出空间、腾出电、腾出每天十分钟的学习时间。可一个早上做两百杯的店,最缺的恰恰是这三样东西里的前两样。
我后来常跟同事说,访谈里最容易漏掉的答案,不在“你觉得怎么样”这句话里,而在他的动作半径里——手往哪伸,眼睛往哪瞟,什么东西被他下意识推开。
那本用红笔圈过的账本
第二次去是十一月。店里多了一个人,老板的妹妹,每天早上六点到九点在。收银台下面压着一本硬皮账本,其中几页日期被红笔圈过。他说那几天豆子浪费得多,圈一下,月底好算。
我们没问“你愿意为省豆子多付多少钱”。问了另一句:一天里,哪一段时间你最不想被打断?
他想了挺久。说,早上第一批客人。
冲突就摆在这儿:机器要快,快意味着更多参数、更多按键、更长的学习成本。而他妹妹只会按一个键。
最后的取舍是砍掉自动定量,只留一个旋钮,把刻度刻粗,粗到隔着蒸汽也看得清。代价写在明面上——说明书上少了一行卖点,成本没降,还多开了一副模具。汇报那天有人说,这不划算。我没反驳,只把那天下午的吧台照片投在墙上。

访谈的对象,未必是使用者

有一回,两栏记录完全对不上。
他抱怨忙起来顾不上擦机器,语气里有点不好意思。可他那台机器,是整条吧台上最干净的一台。追问下去才知道,擦机器的是他妻子。她不在店里的时候,才真的顾不上。
这件事之后,我们的访谈名单改了一个规则:不按“谁是老板”找,按“谁的手每天碰这台机器”找。店老板负责买单,使用者负责决定这东西能在吧台上活多久。两个人给的答案经常不一样,不一样的地方,才是真正需要写成需求文档的部分。
下楼之前,站十分钟

每次访完,我们会在楼下站一会儿再走。没技术含量,就是把刚才的东西按两栏记下来:他说了什么,和我看到了什么。两栏对上的地方可以跳过,对不上的地方,留给下一次。
说白了,带回去的不是答案,是新的问题。
那台样机最后没卖出去。现在还在办公室的架子上,豆仓空着,落了一层灰。谁问起用户访谈该怎么做,我就抬手指指它。
它比任何一份调研报告都记得清楚:那天下午三点半,吧台边缘那圈水渍,是往哪个方向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