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作业困住的口语表达：中小学教室里没说出口的半句话

上周三在南京鼓楼区一所公办初中听语文课，讲到《秋天的怀念》的拓展环节，老师站在讲台边笑着问：”大家读完这篇，有没有什么想分享的感受？” 教室瞬间静了。 三十多个人的班，举起来的手只有两个，其中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站起来，憋了足足五秒，憋出一句”我觉得史铁生写得很好”，就抿着嘴坐下了。 下课我拉着他在走廊聊了十分钟。他说读到”母亲挡在窗前不让我看落叶”那句的时候，突然想起去年春天他过敏性哮喘发作，妈妈半夜背着他往医院跑，在急诊室蹲了快四十分钟，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缴费单，连背都不敢靠在墙上。他当时站在旁边，张了好几次嘴想说”妈我不治了，太花钱了”，最后还是没说出口。 不是没想法。 是那团堵在胸口的情绪，找不到能顺出来的句子。

“说不出来”从来不是没想法

我们太多时候习惯把孩子的沉默归为”没认真听课””思想开小差””性格太内向”。 真的不是。 我之前做过一个小范围的调研，找了27个中小学的班主任，问他们班上”上课从不主动举手发言”的孩子，私下里跟熟悉的人聊天是什么状态。答案出奇一致：一半以上的孩子，下课跟好朋友聊游戏、聊漫画、聊家里的小猫，能滔滔不绝讲半小时，连手势都比平时多。 那为什么一到课堂上、一到需要对着全班说话的时候，就哑了？ 因为他知道，只要一开口，等着他的不是”哦原来你是这么想的”，而是”你这个想法不对””说重点””怎么连这个都组织不好语言”。

你想啊，你要是每次刚说半句话，就被人挑逻辑漏洞、挑用词不当、挑你是不是态度不认真，你下次还敢张嘴吗？ 我之前见过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女孩，语文课上被点起来读自己写的周记，刚读了两句”我家的小狗昨天把我攒了三个月的奥特曼卡片咬碎了，我特别生气，但是看到它摇尾巴又舍不得骂”，就被老师打断：”你这写的是什么？一点真情实感都没有，你就不能写’小狗的行为让我既愤怒又无奈，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绪’？” 后来那个女孩再也没主动交过周记。 她不是不会写句子。是她知道，自己心里那些实打实的感受，说出来是要被”纠正”成标准答案的。那干脆不说了。

我们对”好的口语表达”的误会太深了

提到练口语表达，第一反应是什么？ 报口才班。练发音。学手势。背演讲稿。比赛拿奖。 不对。 我上次在一个教育展上看到某口才机构的宣传牌，上面写着”让孩子敢说、会说、能说，成为人群中的焦点”。我站在那看了三分钟，旁边一个妈妈正拉着自己家二年级的男孩咨询，男孩手里攥着个奥特曼玩偶，头埋得低低的，连眼睛都不敢抬。 我真想上去说一句：你家孩子现在的状态，根本不是需要练”成为焦点”的技巧。他是需要先学会，怎么把自己不开心的感受说出来，怎么在被人抢了玩具的时候不用只会哭，怎么在跟爸妈聊天的时候不用等着被打断。 好的口语表达，从来不是表演给别人看的。 是连通的。 是你说的话，能让对方接住；是对方说的话，你能听懂。

我认识的一个三年级班主任，有个坚持了三年的小习惯：每天最后一节下课，留5分钟”废话时间”，不讲课，不布置作业，就让大家随便说，说什么都行。 有小孩说”今天我在走廊踩了三回影子，才踩住它的头”；有小孩说”我妈妈今天给我装的草莓，被同桌偷吃了两个”；还有小孩说”我昨天做噩梦，梦见数学老师变成了一只大恐龙”。 她从来不会纠正，不会说”你说的这个没有意义””你怎么能说老师是恐龙”，就坐在讲台边，跟着大家一起笑，偶尔追问一句”那你踩住影子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呀””草莓被偷吃的时候你生气吗”。 一学期下来，那个班的孩子上课发言根本不用老师点名——反正说什么都不会被骂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。 你看，哪需要什么复杂的训练方法？ 你先给个安全的说话环境，孩子自然就敢张嘴了。

不用报班，在家就能练的几件小事

我接触过太多家长，一提到要练孩子的口语表达，第一反应就是”那得花多少钱报班啊”。 真不用。 你先把自己说话的习惯改一改，就比报十个班有用。 首先，别一开口就纠正。 孩子放学回家跟你说”今天我们班有个同学特别讨厌”，你别马上接”你怎么能随便评价同学，要团结友爱”。你先问一句”他做什么事了，让你这么不舒服？” 就这一句话，你就能把话头接下去。你要是一上来就说教，他下次什么都不跟你说了。 然后，给”说不完整”留够空间。 别总逼着孩子”说重点”。他说话颠三倒四，从早上出门买了个包子说到路上看到一只猫，再说到班上的事，你别打断。他愿意说，就已经是很好的开始了。等他说顺了，自然会把重点讲出来。 还有，别把”能说会道”当成唯一的标准。 有的孩子天生话少，不代表他不会表达。上次我遇到一个四年级的男孩，平时上课很少说话，但是有次班上的女生被别的班的人欺负，他第一个站出来挡在前面，就说了一句”你不许欺负我们班的人”。 这句话比任何精心准备的演讲稿都有力量。 我邻居家的小男孩，之前在学校被人起难听的外号，回家就哭，他爸妈之前总骂他”你就不会自己说回去吗？胆子怎么这么小”。后来按照我说的，每天晚饭的时候，全家不聊成绩，不聊作业，就轮流说一件”今天遇到的最烦的小事”。练了两个多月，上次他又被人起外号，直接站得直直的，跟对方说”你这么叫我我很不舒服，你再这样我就去找你班主任说”。 他妈妈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，声音都在抖。 其实哪里是孩子不会表达啊。 我们总在教孩子要说出”正确的话”，却忘了最开始，我们教他说话的时候，从来没要求过他什么逻辑、什么修辞、什么中心思想。他第一次含糊不清地说”妈妈”的时候，我们都能高兴半天。 怎么越长大，要求就越多了呢？ 口语表达这东西，从来不是为了让孩子在台上当最耀眼的那个。 是为了让他在往后那么长的日子里，受委屈的时候能说清楚自己的感受，遇到喜欢的事能说出自己的开心，不用憋着，不用忍着，不用把半句话卡在喉咙里，咽下去。